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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兰台夜话】坐在一块古砖上漫想
来源:董玉洁 日期:2004-2-2 0:00:00 点击:3524024

2000年12月1日,联合国科教文组织世界遗产委员会宣布:位于湖北省钟祥市东郊的明显陵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册。同为明朝皇家陵寝,名大气旺的北京十三陵、南京孝陵与世界文化遗产擦肩而过,而荒僻寂落的显陵却独受钟爱。--题记

好容易攒足了时间和情绪游显陵一次,却遭上了雨。

找一块宽厚稳实的古砖坐下,思绪如潮渐起。

帝王将相们苦求长生不死,千方百计但难逃大自然的算计,于是退而求其次,筹划着死了也不朽。生前铸就一群庞大的建筑,死后化着一串神秘的传说,将阴影持久地投在后人的头上、心上。

今天,你我踏过数百年的历史远道而来,举首仰观署着他名字的建筑,或许你真的钦羡不已,或许我只是愤愤不平;点头摇首之间,帝王们的梦就圆了。

大兴土木的全部意义就在于:勿忘我!

只要别忘了,骂我都行--厚颜者逻辑。

历史写满了帝王将相的名字。

推动历史巨轮运转的本是如牛似马的黎民百姓, 但享用成果的却是帝王和他的重臣。就如乐队,数千数百人吹拉弹打低首演奏,但昂首立于最高处的却是不操琴不击鼓的指挥--无论他有没有这份德这份才。

皇陵是帝王对百姓的最后一次掠夺,往往也是最彻底的一次掠夺,从物质上,精神上,署名权上。

往往是那些浸透百姓血汗最多,最该批判,“四旧”中最该破除的,也最能映示一个时代的影相,体现一个时代的文化,也最该留下。

人们在诅咒帝王们荒淫奢糜腐朽残酷的同时,却暗叹幸亏因为贪婪和罪恶而留下这份遗产。正如皮日休面对汴河所叹:“尽道隋亡为此河,至今千里赖通波。”

读历史的遗作,从来都是件痛苦的事。

长达七华里的外围城墙有“云南加贵州”之说。相传这些砖石木料来自全国各地,除了云南贵州因路途过于遥远没来得及运达,其它州道府都有贡献。倒不是富饶的钟祥 (其时当称承天府) 产制不出这些砖瓦木石,而是因为帝王要借此对自己的实力、权威和中央集权制进行一次检阅和展示。普天之下莫非王土, 都给我摊上一份。此乃摊派。

然而显陵之摊派算不上中国最古老的摊派, 起码秦始皇修长城那会儿就已深谙此道;当然也算不上是最后的摊派,后来摊派其名目之繁、手法之妙、催逼之厉远不是明人所敢想象。

在追求永恒上,古今中外的人都找到了石头。是人类赋顽石以灵性。

石头什么都不说,但石人石马石碑石表把什么都告诉了后人。

石人石马列两旁。

石人中多的是文臣少的是武将,居上的是文臣,曲下的是武将。近代的中国一直是防卫大于进攻,没指望靠船坚炮利强横而富足。

石兽中有狮、麒麟、象、骆驼、马、獬豸(音谢至)。 大象、 骆驼是忠诚老实忍辱负重的首席代表,既无食人之心也没厉齿利器,便永远地跪在了地上。因为还是外来户的缘故吧,有只象的跪法特苦,前后腿都反着关节,用人 的四肢比划,不是骨折也得撕了关节。狮、麒麟属凶猛强悍之物,全然不受下跪之苦,且盆张血口似有所图。难避欺弱怕强之嫌。

马是忠实之物,难免一跪。北端两马却不曾下跪。左侧的那匹便因此腹部挨了惨惨的一刀。民间传说是因为夜间偷吃庄稼被砍,看来这匹不幸的马除了身遭其害,名誉上也挨了一刀。至于右侧的那匹未曾下跪也不曾受刀伤之苦,就百思不得其解了。想必是另有文章吧,但不是本文所能作的了。

獬豸,古代传说中的异兽,面目丑陋但性情耿直且善辨是非忠奸,见了奸邪贪婪之辈总禁不住激愤之情要以角相搏。由于历代贪者恶人的反复构陷剿杀,现实生活中的獬豸越来越少,人们便只好将其追塑为正义的标本陪葬于荒陵--一个时代的衰亡无不是从忠臣良将受陷而没开始的。

但,我坚信它不会绝迹。

听一位老者讲,每至夜深人静,显陵的两只獬豸就会迈动脚步踏进现实。做恶者便会恶梦不断。

只是今人都不识獬豸为何物,多有怠慢和误解。

许多人面对显陵感叹:如果不毁坏,将原貌完整保存下来该多好!

如果一份文化永远僵固于初创时的形象,(暂且不论有无这种可能,)那便只有一个时代的意义,如果一份遗产在变化--那怕是在衰落,那就有了动态的意义,可以记录下后世之人对于这种文化所表现出的文化,记录下文明的足迹。正如当用钢筋加固木塔时,就记录下从木到钢的演进过程,以及钢与木的比较。

衰落中的文物是活着的历史。

中国历史上许多重大变革都在显陵打下了烙印。屡次农民起义对它的反复声讨、混战中军阀铁蹄的肆意践踏、来自一个海岛小国的狂轰滥炸、“文革”中刨根问底的打砸劫掠……

据说对显陵毁灭最厉害的当属清末的那次规模最大的农民起义。这正解释了缺乏文化支持的伟大起义何以会在辉煌之后迅即殒落。

文物反映的是那一时代的文明水准,对文物的态度反映的是这一时代的文明水准。砸毁文物的做法,如果不是纯属愚昧无知,那便是因为对那份古老文化残剩生命力心存疑惧,也正暴露出现实文化的虚弱和自信之不足。

残砖碎瓦在阳光下偶而闪露出曾经的辉煌,让你去猜,去想。突然意识到怎样的辉煌业已衰落,让你感受历史的深邃和时间那不可逆转的力量。

衰落的文化是一位见多识广的老人,只望一眼他的皱纹,你便什么都信了。

陵墓应该是一个人或一个时代的废墟,如果废墟过于美艳,一至于将生命衬得过于黯淡,那是十分可怕的。如果该抛弃的过于精美,一至于难于割舍,而占用了许多已不属己的空间,那于人于己都难免尴尬。如同我已成年,父亲已老态龙钟,而老祖母百岁之后仍不肯老去,侧身其间的父亲便惶惶不安无所适从。

近年来,政府多次拔款对其修缮。

文物破残了总得修补,如同老祖母病了,再老也得治。但心里明白,老祖母总有一天会谢世而去。

但新修的还算文物么?

过多的修改往往是现实文化对古老文化的纂改、排挤和覆盖。是一种伪文物。

摆售零食饮料纪念品的摊点在雨中经营,酒旗在风中招舞,卜卦算命的在此也都有可观的收入。此地的百姓凭这摸得着的建筑和看不见的传说招徕游客而谋生。后人靠古人很好地生活,古人靠后人实现其不朽的意义。

互利互惠是原则。

双双对对的年轻人在小树下石阶旁轻诉心曲; 一行商人在紫禁城墙上边走边谈;一家人面对一个大镜头,显陵作了他们的背景。

人们过现代的生活,只是取显陵作背景。

历史也只能是现代人的背景。

 

--董玉洁原创作品/未经本人同意严禁转载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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